香港
香港是我出生的地方,一種又熟悉又陌生,既近且遠的感覺。算起來,我住在北美的時間,早已經比住在香港的為多。連父母都不再住香港時,對香港,已經沒有了家的感覺。剩下的是一堆回憶。
年少,當時再苦的事,回頭亦只有淡淡然。小學時的追逐,朋友間的嬉笑,記得的其實不多。只記得學校很大,樓梯很高,爬上爬落很辛苦。領獎台上的風光,現在那會再提起?不過笑話。
這幾年,陸續在傳媒看見自己小學同學的名字出現。有成為社會賢達智囊的青年才俊,有為一線歌星造歌的唱片監製。我記得他們,他們會記得我嗎?
早幾年在溫哥華的街上遇到一位小學時的老友,他已是朋友的朋友了。我們沒有交談,沒有相認。相見爭如不見,回憶總是美好的。
廣州
讀中學的時候,因為母親的病,經常要到廣州醫治。那時是我醉心中國文學的年代,聽老師說大陸的書既多且平,我便樂得陪同母親出入廣州。
通常行程都是這樣:清早乘直通車上廣州,到步後將母親送到親戚家,我便逕自打的到新華書店,一看就是一天。那個年代,深圳還未繁榮,要賣大陸書都要到廣州。每次我都賣一大堆,用自備的大布袋放著,都是些在香港找不到的古書。
那些其實不是快樂的日子。在家裡不快樂,在朋友間不快樂,在學習上不快樂,所以才往書裡鑽。蘇東坡的不快樂成了我的安慰,他一句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,成了我的盼望。
搬了多次屋,書丟掉了很多。但那些年在廣州買的書總不捨得丟掉。久沒有看蘇東坡了,也未學到他真真假假的瀟洒。
溫哥華
移民溫哥華的時候十五歲。那是很不容易的一年。
只有我和母親住在溫哥華。但母親臥病在床,只記得每早起床,要先去看看母親有否死去,才能上學。再加上新的學校,新的社交,新的語言,十五歲,不容易啊!
十六歲生日那一天,普放學便趕去考車牌,不是年少貪威,而是為勢所需要盡快能駕車照顧家裡。是以,壓力重重,一直不很在意這個地方。
直至有一次,從香港飛回溫哥華,經過育空,在飛機窗俯瞰冰封的大地,心裡突然湧出一句”The true north strong and free”,也突然地發現,這就是我的國家。那一刻,踏實了。
多倫多
沒有住過多倫多,但關係千絲萬縷。
我姊比我早三年出國,在多倫多讀書。那時常在信中聽她說到在多倫多的事與物,但卻一次也未去過探訪。
終於第一次去多倫多是1993年。那時信主不久,當上校園團契團長,而使者在那一年第一次攪全國學生退修會,於是千里迢迢去參加,也與使者結下不解緣。
之後,為了籌備第二次的全國學生退修會,飛了幾次多倫多,也去過渥太華,滿地可,溫尼辟攪串連。
之後,未婚妻到多倫多讀書,我又一年到多倫多一兩次。
之後,加入使者工作,又不時到多倫多開會述職。
現在,多倫多是一個熟悉的城市了。熟悉的定義是開車不用看地圖。
但止於熟悉。
或許我掛念的只是在多倫多的人。那些一起在校園裡出生入死的弟兄姊妹,那些對我充滿關愛的牧者,那些一起拼搏的同工。還有我在這裡的兩個契女兒。
雨津
俄立崗州的雨津是一個小地方,有十二萬人,兩個shopping mall,四間中國餐館,全世界最好吃的天婦羅和日式炸豬排飯,一間汽車製造廠,和一間大學。我在這裡渡過了其中兩年念建築碩士的生涯。
雨津地如其名,下雨的日子比不下雨的多。有人覺得很討厭,我倒覺得是一種洗滌。
在雨津的日子是我的安息年。雖然讀建築,工作量很大,經常通宵磨在studio,但離開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,卻叫我的心靈有一個休憩更新的機會。第一次,只需要專心一意的做一件事(讀書,而且是愛讀的書),將這一件事做到最好,享受當中學習的過程。那是我一個人的世界,一種幾乎隱居的生活。
但這種生活不可以長久。人終歸是要活在群體之中。
哥本哈根
哥本哈根的日子令我醒覺要走回群體之中。
本來以為,再退隱一步,退到丹麥,讀書,遊歷,會是享受。
那當然是享受的。在歷史比加拿大還要久的建築物內上課,週末背著行囊遊走波羅的海沿岸名城,坐在街邊拿著sketchbook素描而不用相機,怎會不是享受?
但這也是我第一次深深感受到寂寞的滋味。
獨自走在熙來壤往的Stroget,一個人搭B-Line S-Train回Albertslund的宿舍,幾天沒有說過一句話,有感受而無人分享,只有一份歐洲版星島。
沒有人扶持督責,沒有人安慰勉勵。是完結安息的時候了。
三藩市
小時候第一次隨旅行團去三藩市,不知道這地方在將來會是一個生命中重要的地方。
讀高中的時候,一時興起帶了朋友的三個孩子去加州,那時也不知道這地方會變得重要。
直到我姊嫁到洛杉畿,後來再搬到三藩市。自此便經常出入三藩市。
特別是預備建築系畢業的那些日子。我的畢業設計習作是為三藩市的De Young Museum設計新大樓,選址在三藩市downtown。於是那時便常常趁週末從雨津開車到三藩市,橫豎可以住在姊家裡。我很記得,有一次我坐在Embarcadero Center的Carl’s Jr.,看著那片可能成為博物館的空地,心想,這種自由自在,自來自往的日子,將隨著畢業而結束了。
最近到三藩市,都是為公幹。心情是不一樣了。
溫哥華(二)
真的,從來沒有想過要不住溫哥華。
太太的工作曾有機會可以搬到其他城市,但也沒想過要走。
我的兩個兒子在這裡出世。但更重要的,我的使命在這裡。我要牧養的羊在這裡。
我想,我會在這裡很久。









